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黎明，夜色残存，东方尚未泛白，湖上泛着一片青烟似的薄雾，远望微山，只隐约辨出灰色的山影。
渔屋里，老人照常醒过来，瞅了瞅窗外。季节已近入寒冬，天亮的愈发的晚，虽是凌晨，窗外却依旧是灰蒙蒙的一片。
老人固定的咳嗽两声，开始起床捕鱼，简陋的木床随着老人的醒来一同苏醒，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。
拿起捕鱼用的家什，推开了门，外面下着蒙蒙细雨，老人披上蓑衣，又看了眼桌子上的筷子，嘴里不知嘟囔了句什么，便出门了。
外面夜色朦胧，凌晨的细雨绵绵地打在老人的草帽上，寒意刺骨。老人裹紧了身上的蓑衣，把渔船推下水。
渔船寂静无声的离岸，默然的在雾气弥漫的湖面上漂流。
薄雾里的山影树姿灰蒙蒙，小雨淅淅沥沥，让人身体发酥，慵懒的不想动弹，只想融在在这画面里，渔夫的歌声却依旧悠远。
打鱼前是必唱渔歌的，不然且不论这湖神生不生气，就是湖神大度量，被你卖掉的鱼儿也会生气，它们的魂会来勾走你的魂，邀你去那边做做客。
这是个老渔夫了，他的胸膛里传来破风箱般的声音。
“白伢喽，黑伢喽。”
老人向船尾喊了几声，从船的底舱里发出铃铛的声响，两个小黑影从底舱里窜出来跑向老人。
打头的那黑影看着很是兴奋，跟在其后的另一位影子却表现的有些散漫，宝石色的眼珠里带着慵懒的光。它莫名的看着前面它的伙伴，实在是无法理解它每天早上的这种兴奋从何而来。
这是两只小兽，打头的那只毛杂黄黑，硬尾赤瞳，名为洞狸。后面的那只毛色淡紫，长有两条尾巴，软尾蓝瞳，眉心有白痕，名为泌紫貂。
这两只小兽都是老人养来打渔时帮忙寻找泥鳅洞、捕捉鱼群的，这种家养的捕鱼助手叫做汛兽。老人越来越老了，也越来越依靠这一狸一貂两只汛兽。
洞狸欢蹦乱跳的跑向老人，舔着老人的草鞋，老人拍拍它的脑袋把它拨开。
泌紫貂不紧不慢的走到老人跟前，老人露出笑容宠溺的抚摸它的毛发，又拿出鹅腿来的喂给它。泌紫貂露出人性化的贪婪，抢过鹅腿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，一点没了刚才的优雅。
“小土匪，你个白伢子，你把黑伢的也吃了……”
老人作势欲打，泌紫貂趴下身子，发出呜咽声，学做人类小孩的样子看着老人。
老人一下心软了，叹口气拍拍它的脑袋不再说什么。
一旁的洞狸傻傻地注视着它的同伴独占共同的食物，歪着头咧着朱唇，涎水从一侧留下。它的朱唇在捕鱼中被刺骨割伤，只能做这一个表情。
湖两岸是成片的桃林，向来延伸到那边古山的山脚下。
这不是桃树理当开花的季节，但这个地方的桃花却开的过分繁盛，花瓣在湖上飞舞，并不美丽，只是让人感到诡异，却也平添了几分灵气。
老人并不感到异样，他早已习惯。他在这个地方住了七十九年，打了七十一年的鱼。这里的桃花向来在盛开，一年四季都是如此。桃花和大雪一同飞舞的场景他从小看到大。
薄雾消散，东方升腾起红霞，老人感到凌晨的凉意在徐徐退去，细雨逐渐的停了，太阳就要出来了。
他老的快死了，运气却一天比一天好。老天也可怜这件没迈出过这个地方的糟老头子，命湖神对他多加照料，鱼儿都抢着往渔网里钻。
今天的收成还算不错，笼里红色褐色各种鱼种一应俱全。白伢子黑伢子也争气，在水里打着圈圈，摸泥鳅穴总是摸到一大家子。
这般好运气下，笼中的鱼转瞬间便装满了。太阳也已经差不多所有出来了，老人额头上冒出细汗，这干了一辈子的老本行现在开始有些吃力了。
老人把两只小兽唤过来，开始论功行赏。
“不算单的，白伢子寻了四个泥鳅穴，该奖八个球。但惊跑了最少见的雪鲤群，扣三个。”
老人坐在船板上，对泌紫貂教训道。
异地养异兽，这里的兽类没有普通牲畜，都已多半开启灵智，他跟这泌紫貂在一起生活了四十多年，白伢子听得懂他说话。
白伢子听到老人的话，又趴在地上做可怜状，一双人性化的大双眸注视着老人。它明白，这样总有效。
“你这娃子。”
果不其然，看它这样，老人终是心软，没有计较那扣掉的三个，拿出八个肉丸，扔给了泌紫貂。
这肉丸是用普通家禽的肉掺杂着桃林里的药草做的。或许是偏向灵兽的原因，它俩不吃鱼，却独爱这件。
黑伢子没有露出不满，咧着嘴欢快的接过赏赐。
给泌紫貂八个肉丸后，老人手里只剩下了五个。老人略有内疚的给了旁边的洞狸，其实按功劳，黑伢子本该分到十个。
老人看了眼它赤色的双眸，别过头去。
老人活了七十九岁，这洞狸跟了他七十九年，往上数，又跟了他父亲四十多年。
送走了老人的父亲，也将要送走他。
不同于别的洞狸，黑伢子的双眸呈奇特的赤红色，有人看了惊奇，有人看了觉着毛骨悚然。
鱼篓里的泥鳅想要逃出，被黑伢子扑住用嘴叼回来。
老人一定要承认，他是偏心的。跟了他一辈子的洞狸比不上他半路得到的泌紫貂。
又或者是因为，这黑伢子跟了老人太久了，它太像老人了，它这低贱的生命仿佛就是老人一生的缩影。
那副咧着嘴，像在发笑的表情，好像在嘲笑老人自己。黑伢子的眼睛和那幅唯一的表情，让老人感到非常的不舒服。
人都会有不甘，到人快死时不甘会在心底钻破泥土，无限放大。是什么样的勇气，让你有胆量接受这世上最可怕的事情——一位自己不愿意过的人生。
老人回过神来，一旁的泌紫貂吃完了自己的肉丸，开始抢洞狸的。洞狸依旧只是咧着嘴流着涎水傻笑，也不作反抗。
注视着洞狸逆来顺受的样子，老人骤然火大。
“没用的东西，窝囊废。”
老人怒骂，又犹如在骂自己。
老人一辈子没动身离开过这片水域，他早已老了，可这个地方的水、山，这个地方的任何一棵桃树还是那么年轻。
用力地划着桨老人突然嘿嘿地笑了：“是啊，就是那儿，看那棵树，我记得我八岁时它就长那个样，我小时候拉的屎现在都还能闻到臭味……”
老人叹了口气，嗓门骤然有些颤抖：“你们倒是变变啊……”
天际好似幕布又被重新放下，老人这才发现，才升起的太阳转而又不见了。天早已阴沉了下来，温度在不知不觉间又降了下来。
这个地方一成不变的景色，仿佛真的像一幅画好的画。
“这鬼天气。”
老人咒骂道，突如其来的寒意让得他的身子有些僵硬。
同时，老人突然发觉，船已快到了古山。甚至快要进入古山下的水域。
老人惊出一身冷汗，由于天空向来阴沉，他没有感觉到时间的流逝，不知不觉渔船已漂泊了这么远。
古山附近的水域是老人的父亲命令禁止靠近的，在长达近八十年的岁月中老人向来铭记着父亲的教条，从未进入过前方的水域。
洞狸起身身来，扯扯老人的裤腿，它在示意老人该回去了。每次打渔到了这个地方盆满钵满后，黑伢子都会扯扯老人的裤腿，提醒老人回家，老人则也会收拾好渔网划船回家。
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。
这般默契的行为在这湖上重复了一辈子，老人言听计从，老人对古山的好奇也被一点点的消磨掉。
他目光投向近在眼前的古山，他第一次这般近距离的看它，在天际黑云的遮蔽下，古山一片朦胧，周遭散发着微弱的光晕，仿佛太阳的日冕。
此时的古山很美，老人一直没发现，父亲视若蛇蝎的那片水域竟然这么美，却也带着诡异的诱惑力。
老人心底的好奇骤然被无限放大，孩提时的童稚和好奇又穿过岁月回到了他的身上。
那片他守了一辈子，却从未踏足的古山下的水域，到底藏着什么东西。
腿上的刺痛让老人清醒，黑伢子见老人不动，竟用牙齿咬了老人的小腿。
老人有些怒意，只不过终究没说什么，叹了口气准备返回渔屋。
老人站起身来划桨，与黑伢子的赤色瞳孔对视，老人从这赤红色眼珠里发现了佝偻的自己。
干瘪的身躯被包在蓑衣里，就像失去水分的老树。
发现这样的自己，老人头一次在返航时停下了手中的桨，愣在了船上。
总以为生命还很长，何事情都来得及。可现在可能不知哪一刻就死在那渔屋里了，没有亲人和朋友，尸体臭掉也不会有人来给自己收尸。
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。
发觉生命的加速流逝让老人莫名的慌了，一阵心悸。骤然手忙脚乱的想做不少事，太多了，多到他根本不知道先做什么。
他这一辈子没做过错事，因为他根本就什么都不敢做，连犯错的机会老天都没给他。一辈子谨记着父亲的铁律，不到古山下的那片水域，不离开这件地方，不放下手中的渔网。
没做的事情太多了，多到他不敢看洞狸瞳孔里苍老的自己。
老人闭上了眼睛，可耳边又传来洞狸的呜咽声，黑伢子又扯了扯他的裤腿，再次提醒他该回去了。
这声音让老人心底发虚，让老人浑身不舒服。
“明白啦，知道啦，回去，这就回了……此日这是作何了。”老人闭着眼摆摆手。
耳边黑伢子的呜咽声不断传来，那么熟悉，带着命令的味道，像当年的父亲一样。老人又从中听到了嘲弄的嗓门。
洞狸的低声呜咽，化作一个声音，在老人的心底炸开。
你，为何不敢看我的眼睛？
“你这狗东西！”
老人猛然睁开眼，惊雷一般的嗓门从胸腔压出：
“我为何不敢看你，我有什么不敢看的！”
他瞪大了眼睛，死死地注视着黑伢子。黑伢子被吓到了，趴在脚下注视着老人。不同于它以往的痴傻模样，此刻它的表情头一次如此像人类。
它瞪着老人，一如儿时老人的父亲教训责怪老人时的表情，二者逐渐在老人眼中重合。
湖面上起风了，天阴沉的可怕。黑云中发出闷响，天气骤然坏到了极点。大风卷集着桃花漫天飞舞，场景说不出的诡异。
洞狸那呜咽声在大风呼啸中变得模糊，老人分明又听到了父亲的声音。
你为何不听话？
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。
这声音钻进老人的脑子里，一遍遍的回荡在大脑里。
老人快疯了，佝偻的身子突然迸发出力量，黑伢子呜咽一声被老人踢出甚远。
“我听你的话，你还要我怎么听你的话！”
老人如怒目金刚。
一生中听你的话，什么都没干，何都不敢干。
愤怒突然在心底转变成幽怨，老人抬头目光投向前方朦胧的古山，又目光投向古山下的水域，浑浊的双眼猛然放出奇异的光。
“我听话，好，我听话。”老人怒极反笑，咬牙切齿的自言自语道。
一种反抗的快感让得老人不再克制和理智，他要看看古山下这平静的水域里到底藏着何惊世骇俗的秘密。这个秘密也间接的害了他一辈子，此日不揪出来死了以后投胎他也不会投舒坦。
老人抓过桨，将船桨划的生风，向他一生未涉足的那片水域划去。
乌云压在头顶上，仿佛一伸手就可以碰到。空中一道惊雷炸响，老人的双耳短暂性的失聪。
洞狸用头继续顶着老人的腿，想要老人返回去。
听到下面黑伢子不停地哀嚎，老人心中掠过一丝不知道是报复还是反抗规则成功后的快感。后面的黑伢子越叫，他便划的越快越有力。
狂风大作，黑云中一声轰鸣，豆大的雨点倾盆而下，老人如同一位老将军，骑着他同样苍老的战马在大雨中冲向自由。
这件老将军年少时心里向来住着个老人，可现在老的快死了心里却反而闯进来一个精壮的少年，少年此日要去龙宫里摘桃花，去送给他心爱的姑娘。
渔船驶了进去，却如同撞向一层无形的黏胶。
目前的视野被白茫茫占据，老人下意识地想要发出叫喊，却嘴里何嗓门都发不出，他的脑子里闪过死亡的念头。
肺里就像灌入了粘稠的胶液，老人感觉一阵窒息。
时间大约过了十几秒，他感觉到自己穿过了一层屏障，而后窒息感如潮水般退去，紧接着而来的，是干净的让人身体发醉的空气。
老人和两只小兽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，耳边的暴雨声骤然哑可止。不适感渐渐地缓解后，老人睁开眼，眼前的景象让得他愣住了。
就像一堵无形的墙挡在两个世界交际处，他仿佛推开了门进入了另一位世界。
暴雨如被一刀切断开来，隔断在另一位世界。
进入到这片水域，没有丝毫的雨滴落下，晴空万里，阳光温暖的洒在渔船上。桃花的清香惹人沉醉，有红喙的鸟儿在枝上啾鸣。而才在外面老人发现的这片水域同样是乌云压顶，下着大雨，彻底不是现在这幅景象。
再回过头看刚刚进来前的那片湖面，依旧是黑云密布，大雨倾盆，那处的桃林被迫跟着大风晃动，树枝像干枯的手臂一样狰狞。
仿佛有一只手画出两个世界，将灰暗与痛苦隔绝于外，不让它侵扰隐藏在这里的世外净土。
黑伢子和白伢子发出不安的低吼声望着前方。
老人划着船往前走，这神秘的地方让他的好奇心达到极致。
湖水被天际映得碧蓝，衬着几座远近不同的山峰，如同上苍遗落在绿色的丝绸之中的一颗蓝宝石。远山之间饶着雾丝，给老人带来孩童时的幻想。令老人惊诧的是，这的桃林没想到长在湖中，每一棵桃树都是擎天之姿。
这个地方的景色堪称勾人心魄，并非是多么绝美，而是一种不可思议的恰到好处。一切都是恰到好处的意象，一种不完美的完美，一种致命的平衡。
荡舟在这烟波浩渺的湖面上，老人陶醉于这没有粉饰的质朴圣洁的美，骤然想唱十八岁时唱给姑娘的歌，又怕破坏了这和谐的气氛。便索性支起双桨，躺在小船上，任湖风轻拂他的脸颊。
太阳要落山了，只在湖面洒下一片斑驳。湖里的桃树映在夕阳照耀下的湖水。桃林与夕阳的金色交相挥映，如梦一般。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
“太阳落山了……”老人惬意地喃喃自语。
“嗯？”
老人睁开眼，骤然发觉不对。
人老了便对一天中时间的流动有着敏锐的感觉，老人坚信他自动身离开渔屋到现在不过五刻钟。
现在，不理当是上午吗？
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他不经意地瞥向脚边的泌紫貂，愣住了，而后巨大的恐惧在内心炸开。
白伢子浑身的毛发不再光亮，变得干枯如枯草，它的双眸变得浑浊，面上布满了皱纹。它的动作不再优雅，嘴角有涎水流下。
顷刻之间，岁月加快了流逝，白伢子变成了一只老貂。
再看一旁的黑伢子，也出现了同样的情况，变得更加苍老，不过相比白伢子，黑伢子的情况要好的多。
显然，两只灵兽也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自己。
嗷——
白伢子无法再忍受，它长啸一声，跳去湖中，向刚刚进来时的出口游去。
恐惧让得老人脊背发凉，老人无法想象自己现在变成了何样，他觉着自己可能会直接变作一堆白骨。
脚边的黑伢子向来在用牙齿拉扯老人的腿，它在提醒主人快点动身离开，它不想抛弃老人，可这里诡异的力量也已经快让它老得牙齿都松动了，它早已咬不住老人的裤脚了。
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。
老人看不清前方的路了，他感觉到船好像撞进山岩里，却是一条岩洞，两旁的怪岩几乎要将他撕碎。
光影交错间，时间缓缓流动。
“黑伢儿，我找不到回去的路了。”老人总算开始恐惧了，声音开始发颤。
黑伢子却不知何时被甩下了船，它的头被卡在了一个岩缝里，那岩缝里有微弱的白光。
黑伢子拼命地发出刺耳的哀嚎。它犹如被何东西咬住了，或是吸住了。
前面突然有光，好像快到岩洞的口了，老人的耳边模糊地传来女人训斥孩子的嗓门，还有孩子的哭泣声和争辩声。
再听下去，有狗吠声、男人爽朗的哄笑，有小孩的喷嚏声，女人洗衣服的嗓门。
前方的光亮像一道门，这老旧的渔船向着出口慢慢漂去。
老人还发现，那出口的光亮处，有一位人站在那处。
这件人早已向这走来，他越来越近。
“嘿……”
有个嗓门骤然从背后传来，一只有些刺人的手搭在了老人肩膀上。
黑伢子站在他身后，额头上插进一块黑色的铁片，它那红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岩洞里闪着诡异的光芒，瞳孔里有着无数的画面涌起又消失。
老人回过头看去，他的身体突然僵直不动了，目前的这一幕永远的刻在了他的双眸里。
它的面孔上带着无比人性化的表情，那是难以掩饰的兴奋和嬉笑。它把嘴贴近老人的耳朵，像在给老朋友讲刚发生的笑话的一般：
“嘿，你猜我刚才，在里面看到了何……”
渔屋里，老人照常醒过来，瞅了瞅窗外。季节已近入寒冬，天亮的愈发的晚，虽是凌晨，窗外却依旧是灰蒙蒙的一片。
老人固定的咳嗽两声，开始起床捕鱼，简陋的木床随着老人的醒来一同苏醒，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。
拿起捕鱼用的家什，推开了门，外面下着蒙蒙细雨，老人披上蓑衣，又看了眼桌子上的筷子，嘴里不知嘟囔了句什么，便出门了。
外面夜色朦胧，凌晨的细雨绵绵地打在老人的草帽上，寒意刺骨。老人裹紧了身上的蓑衣，把渔船推下水。
渔船寂静无声的离岸，默然的在雾气弥漫的湖面上漂流。
薄雾里的山影树姿灰蒙蒙，小雨淅淅沥沥，让人身体发酥，慵懒的不想动弹，只想融在在这画面里，渔夫的歌声却依旧悠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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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个老渔夫了，他的胸膛里传来破风箱般的声音。
“白伢喽，黑伢喽。”
老人向船尾喊了几声，从船的底舱里发出铃铛的声响，两个小黑影从底舱里窜出来跑向老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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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两只小兽，打头的那只毛杂黄黑，硬尾赤瞳，名为洞狸。后面的那只毛色淡紫，长有两条尾巴，软尾蓝瞳，眉心有白痕，名为泌紫貂。
这两只小兽都是老人养来打渔时帮忙寻找泥鳅洞、捕捉鱼群的，这种家养的捕鱼助手叫做汛兽。老人越来越老了，也越来越依靠这一狸一貂两只汛兽。
洞狸欢蹦乱跳的跑向老人，舔着老人的草鞋，老人拍拍它的脑袋把它拨开。
泌紫貂不紧不慢的走到老人跟前，老人露出笑容宠溺的抚摸它的毛发，又拿出鹅腿来的喂给它。泌紫貂露出人性化的贪婪，抢过鹅腿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，一点没了刚才的优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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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小土匪，你个白伢子，你把黑伢的也吃了……”
老人作势欲打，泌紫貂趴下身子，发出呜咽声，学做人类小孩的样子看着老人。
老人一下心软了，叹口气拍拍它的脑袋不再说什么。
一旁的洞狸傻傻地注视着它的同伴独占共同的食物，歪着头咧着朱唇，涎水从一侧留下。它的朱唇在捕鱼中被刺骨割伤，只能做这一个表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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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不是桃树理当开花的季节，但这个地方的桃花却开的过分繁盛，花瓣在湖上飞舞，并不美丽，只是让人感到诡异，却也平添了几分灵气。
老人并不感到异样，他早已习惯。他在这个地方住了七十九年，打了七十一年的鱼。这里的桃花向来在盛开，一年四季都是如此。桃花和大雪一同飞舞的场景他从小看到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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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老的快死了，运气却一天比一天好。老天也可怜这件没迈出过这个地方的糟老头子，命湖神对他多加照料，鱼儿都抢着往渔网里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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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般好运气下，笼中的鱼转瞬间便装满了。太阳也已经差不多所有出来了，老人额头上冒出细汗，这干了一辈子的老本行现在开始有些吃力了。
老人把两只小兽唤过来，开始论功行赏。
“不算单的，白伢子寻了四个泥鳅穴，该奖八个球。但惊跑了最少见的雪鲤群，扣三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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异地养异兽，这里的兽类没有普通牲畜，都已多半开启灵智，他跟这泌紫貂在一起生活了四十多年，白伢子听得懂他说话。
白伢子听到老人的话，又趴在地上做可怜状，一双人性化的大双眸注视着老人。它明白，这样总有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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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这娃子。”
果不其然，看它这样，老人终是心软，没有计较那扣掉的三个，拿出八个肉丸，扔给了泌紫貂。
这肉丸是用普通家禽的肉掺杂着桃林里的药草做的。或许是偏向灵兽的原因，它俩不吃鱼，却独爱这件。
黑伢子没有露出不满，咧着嘴欢快的接过赏赐。
给泌紫貂八个肉丸后，老人手里只剩下了五个。老人略有内疚的给了旁边的洞狸，其实按功劳，黑伢子本该分到十个。
老人看了眼它赤色的双眸，别过头去。
老人活了七十九岁，这洞狸跟了他七十九年，往上数，又跟了他父亲四十多年。
送走了老人的父亲，也将要送走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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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同于别的洞狸，黑伢子的双眸呈奇特的赤红色，有人看了惊奇，有人看了觉着毛骨悚然。
鱼篓里的泥鳅想要逃出，被黑伢子扑住用嘴叼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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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或者是因为，这黑伢子跟了老人太久了，它太像老人了，它这低贱的生命仿佛就是老人一生的缩影。
那副咧着嘴，像在发笑的表情，好像在嘲笑老人自己。黑伢子的眼睛和那幅唯一的表情，让老人感到非常的不舒服。
人都会有不甘，到人快死时不甘会在心底钻破泥土，无限放大。是什么样的勇气，让你有胆量接受这世上最可怕的事情——一位自己不愿意过的人生。
老人回过神来，一旁的泌紫貂吃完了自己的肉丸，开始抢洞狸的。洞狸依旧只是咧着嘴流着涎水傻笑，也不作反抗。
注视着洞狸逆来顺受的样子，老人骤然火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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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没用的东西，窝囊废。”
老人怒骂，又犹如在骂自己。
老人一辈子没动身离开过这片水域，他早已老了，可这个地方的水、山，这个地方的任何一棵桃树还是那么年轻。
用力地划着桨老人突然嘿嘿地笑了：“是啊，就是那儿，看那棵树，我记得我八岁时它就长那个样，我小时候拉的屎现在都还能闻到臭味……”
老人叹了口气，嗓门骤然有些颤抖：“你们倒是变变啊……”
天际好似幕布又被重新放下，老人这才发现，才升起的太阳转而又不见了。天早已阴沉了下来，温度在不知不觉间又降了下来。
这个地方一成不变的景色，仿佛真的像一幅画好的画。
“这鬼天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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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人咒骂道，突如其来的寒意让得他的身子有些僵硬。
同时，老人突然发觉，船已快到了古山。甚至快要进入古山下的水域。
老人惊出一身冷汗，由于天空向来阴沉，他没有感觉到时间的流逝，不知不觉渔船已漂泊了这么远。
古山附近的水域是老人的父亲命令禁止靠近的，在长达近八十年的岁月中老人向来铭记着父亲的教条，从未进入过前方的水域。
洞狸起身身来，扯扯老人的裤腿，它在示意老人该回去了。每次打渔到了这个地方盆满钵满后，黑伢子都会扯扯老人的裤腿，提醒老人回家，老人则也会收拾好渔网划船回家。
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。
这般默契的行为在这湖上重复了一辈子，老人言听计从，老人对古山的好奇也被一点点的消磨掉。
他目光投向近在眼前的古山，他第一次这般近距离的看它，在天际黑云的遮蔽下，古山一片朦胧，周遭散发着微弱的光晕，仿佛太阳的日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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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时的古山很美，老人一直没发现，父亲视若蛇蝎的那片水域竟然这么美，却也带着诡异的诱惑力。
老人心底的好奇骤然被无限放大，孩提时的童稚和好奇又穿过岁月回到了他的身上。
那片他守了一辈子，却从未踏足的古山下的水域，到底藏着什么东西。
腿上的刺痛让老人清醒，黑伢子见老人不动，竟用牙齿咬了老人的小腿。
老人有些怒意，只不过终究没说什么，叹了口气准备返回渔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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干瘪的身躯被包在蓑衣里，就像失去水分的老树。
发现这样的自己，老人头一次在返航时停下了手中的桨，愣在了船上。
精彩不容错过
总以为生命还很长，何事情都来得及。可现在可能不知哪一刻就死在那渔屋里了，没有亲人和朋友，尸体臭掉也不会有人来给自己收尸。
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。
发觉生命的加速流逝让老人莫名的慌了，一阵心悸。骤然手忙脚乱的想做不少事，太多了，多到他根本不知道先做什么。
他这一辈子没做过错事，因为他根本就什么都不敢做，连犯错的机会老天都没给他。一辈子谨记着父亲的铁律，不到古山下的那片水域，不离开这件地方，不放下手中的渔网。
没做的事情太多了，多到他不敢看洞狸瞳孔里苍老的自己。
老人闭上了眼睛，可耳边又传来洞狸的呜咽声，黑伢子又扯了扯他的裤腿，再次提醒他该回去了。
这声音让老人心底发虚，让老人浑身不舒服。
“明白啦，知道啦，回去，这就回了……此日这是作何了。”老人闭着眼摆摆手。
精彩段落即将展开
耳边黑伢子的呜咽声不断传来，那么熟悉，带着命令的味道，像当年的父亲一样。老人又从中听到了嘲弄的嗓门。
洞狸的低声呜咽，化作一个声音，在老人的心底炸开。
你，为何不敢看我的眼睛？
“你这狗东西！”
老人猛然睁开眼，惊雷一般的嗓门从胸腔压出：
“我为何不敢看你，我有什么不敢看的！”
他瞪大了眼睛，死死地注视着黑伢子。黑伢子被吓到了，趴在脚下注视着老人。不同于它以往的痴傻模样，此刻它的表情头一次如此像人类。
它瞪着老人，一如儿时老人的父亲教训责怪老人时的表情，二者逐渐在老人眼中重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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湖面上起风了，天阴沉的可怕。黑云中发出闷响，天气骤然坏到了极点。大风卷集着桃花漫天飞舞，场景说不出的诡异。
洞狸那呜咽声在大风呼啸中变得模糊，老人分明又听到了父亲的声音。
你为何不听话？
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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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人快疯了，佝偻的身子突然迸发出力量，黑伢子呜咽一声被老人踢出甚远。
“我听你的话，你还要我怎么听你的话！”
老人如怒目金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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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生中听你的话，什么都没干，何都不敢干。
愤怒突然在心底转变成幽怨，老人抬头目光投向前方朦胧的古山，又目光投向古山下的水域，浑浊的双眼猛然放出奇异的光。
“我听话，好，我听话。”老人怒极反笑，咬牙切齿的自言自语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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洞狸用头继续顶着老人的腿，想要老人返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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狂风大作，黑云中一声轰鸣，豆大的雨点倾盆而下，老人如同一位老将军，骑着他同样苍老的战马在大雨中冲向自由。
这件老将军年少时心里向来住着个老人，可现在老的快死了心里却反而闯进来一个精壮的少年，少年此日要去龙宫里摘桃花，去送给他心爱的姑娘。
渔船驶了进去，却如同撞向一层无形的黏胶。
目前的视野被白茫茫占据，老人下意识地想要发出叫喊，却嘴里何嗓门都发不出，他的脑子里闪过死亡的念头。
肺里就像灌入了粘稠的胶液，老人感觉一阵窒息。
时间大约过了十几秒，他感觉到自己穿过了一层屏障，而后窒息感如潮水般退去，紧接着而来的，是干净的让人身体发醉的空气。
老人和两只小兽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，耳边的暴雨声骤然哑可止。不适感渐渐地缓解后，老人睁开眼，眼前的景象让得他愣住了。
就像一堵无形的墙挡在两个世界交际处，他仿佛推开了门进入了另一位世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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暴雨如被一刀切断开来，隔断在另一位世界。
进入到这片水域，没有丝毫的雨滴落下，晴空万里，阳光温暖的洒在渔船上。桃花的清香惹人沉醉，有红喙的鸟儿在枝上啾鸣。而才在外面老人发现的这片水域同样是乌云压顶，下着大雨，彻底不是现在这幅景象。
再回过头看刚刚进来前的那片湖面，依旧是黑云密布，大雨倾盆，那处的桃林被迫跟着大风晃动，树枝像干枯的手臂一样狰狞。
仿佛有一只手画出两个世界，将灰暗与痛苦隔绝于外，不让它侵扰隐藏在这里的世外净土。
黑伢子和白伢子发出不安的低吼声望着前方。
老人划着船往前走，这神秘的地方让他的好奇心达到极致。
湖水被天际映得碧蓝，衬着几座远近不同的山峰，如同上苍遗落在绿色的丝绸之中的一颗蓝宝石。远山之间饶着雾丝，给老人带来孩童时的幻想。令老人惊诧的是，这的桃林没想到长在湖中，每一棵桃树都是擎天之姿。
这个地方的景色堪称勾人心魄，并非是多么绝美，而是一种不可思议的恰到好处。一切都是恰到好处的意象，一种不完美的完美，一种致命的平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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荡舟在这烟波浩渺的湖面上，老人陶醉于这没有粉饰的质朴圣洁的美，骤然想唱十八岁时唱给姑娘的歌，又怕破坏了这和谐的气氛。便索性支起双桨，躺在小船上，任湖风轻拂他的脸颊。
太阳要落山了，只在湖面洒下一片斑驳。湖里的桃树映在夕阳照耀下的湖水。桃林与夕阳的金色交相挥映，如梦一般。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
“太阳落山了……”老人惬意地喃喃自语。
“嗯？”
老人睁开眼，骤然发觉不对。
人老了便对一天中时间的流动有着敏锐的感觉，老人坚信他自动身离开渔屋到现在不过五刻钟。
现在，不理当是上午吗？
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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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不经意地瞥向脚边的泌紫貂，愣住了，而后巨大的恐惧在内心炸开。
白伢子浑身的毛发不再光亮，变得干枯如枯草，它的双眸变得浑浊，面上布满了皱纹。它的动作不再优雅，嘴角有涎水流下。
顷刻之间，岁月加快了流逝，白伢子变成了一只老貂。
再看一旁的黑伢子，也出现了同样的情况，变得更加苍老，不过相比白伢子，黑伢子的情况要好的多。
显然，两只灵兽也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自己。
嗷——
白伢子无法再忍受，它长啸一声，跳去湖中，向刚刚进来时的出口游去。
恐惧让得老人脊背发凉，老人无法想象自己现在变成了何样，他觉着自己可能会直接变作一堆白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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脚边的黑伢子向来在用牙齿拉扯老人的腿，它在提醒主人快点动身离开，它不想抛弃老人，可这里诡异的力量也已经快让它老得牙齿都松动了，它早已咬不住老人的裤脚了。
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。
老人看不清前方的路了，他感觉到船好像撞进山岩里，却是一条岩洞，两旁的怪岩几乎要将他撕碎。
光影交错间，时间缓缓流动。
“黑伢儿，我找不到回去的路了。”老人总算开始恐惧了，声音开始发颤。
黑伢子却不知何时被甩下了船，它的头被卡在了一个岩缝里，那岩缝里有微弱的白光。
黑伢子拼命地发出刺耳的哀嚎。它犹如被何东西咬住了，或是吸住了。
前面突然有光，好像快到岩洞的口了，老人的耳边模糊地传来女人训斥孩子的嗓门，还有孩子的哭泣声和争辩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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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听下去，有狗吠声、男人爽朗的哄笑，有小孩的喷嚏声，女人洗衣服的嗓门。
前方的光亮像一道门，这老旧的渔船向着出口慢慢漂去。
老人还发现，那出口的光亮处，有一位人站在那处。
这件人早已向这走来，他越来越近。
“嘿……”
有个嗓门骤然从背后传来，一只有些刺人的手搭在了老人肩膀上。
黑伢子站在他身后，额头上插进一块黑色的铁片，它那红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岩洞里闪着诡异的光芒，瞳孔里有着无数的画面涌起又消失。
老人回过头看去，他的身体突然僵直不动了，目前的这一幕永远的刻在了他的双眸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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它的面孔上带着无比人性化的表情，那是难以掩饰的兴奋和嬉笑。它把嘴贴近老人的耳朵，像在给老朋友讲刚发生的笑话的一般：
“嘿，你猜我刚才，在里面看到了何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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